赵学海倒吸一口冷气:“五十瓶?!那得采多少槐花?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四百二十三棵。”林勉插了一句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今天吃了几颗糖,“槐树开花周期短,我们掐着时辰采,只取初绽未盛那三日的蕊,阴干时铺在竹匾里,离地三寸,避直晒,每两小时翻一次。蜜是去年冬末存下的野桂花蜜,甜而不腻,润喉生津。王大夫说,比县医院药房卖的止咳糖浆还管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犁国强怔怔看着那张薄薄的存单。三百二十七块,在一九七六年,够买三辆崭新的“永久牌”自行车,够给整个小墩大队每户人家换一副新门帘,够在公社街上盘下个像样的杂货铺——而眼前这个十三岁的丫头,用槐花、汗水和一双永远沾着草屑与泥点的手,一分一分攒了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喉头动了动,想说“太冒险”,想说“别瞎折腾”,想说“万一砸了怎么办”,可话到了嘴边,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,沉甸甸坠着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看见犁都里的眼睛,清澈,安静,底下却烧着一小簇火苗,那火苗不灼人,却烫得他不敢直视——那是他年轻时在县农机站实习,第一次亲手拧紧拖拉机变速箱螺丝时,眼底也曾跳动过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拖拉机。”他最终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应允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窣响动。众人回头,只见周思源蹲在篱笆外,肩上扛着一把锄头,手里捏着几颗刚挖出来的、沾着新鲜泥土的野山芋。他显然已在外头听了许久,耳根通红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眼神却亮得惊人,直直落在犁都里掌心那张存单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都地……”他嗓音有点发紧,却没避开视线,“我……我会修自行车。链条断了,辐条松了,胎漏了,我都能补。我爸以前在县运输站干过,教过我。我……我也能帮你找零件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鼓足了全身力气,把肩上那把锄头往地上一顿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,“我不要工分。我就……就想看看,拖拉机到底是怎么动起来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话音未落,篱笆另一侧,周盼盼踮着脚,把一颗洗得干干净净的野草莓悄悄塞进林勉手里,仰起小脸,眼睛弯成月牙:“小勉哥哥,这是我今早摘的最红的一颗,给你吃!等你们造好了……能不能……让我摸摸它的方向盘?”

        林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鲜红欲滴的草莓,又抬眼看向篱笆外两张年轻而热切的脸。他没说话,只是轻轻捏了捏草莓饱满的果肉,汁水微微渗出,染红了他指尖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院内,夕阳熔金,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,斜斜投在青砖地上,彼此交叠,难分你我。老槐树影婆娑,风过处,簌簌落下几片早凋的叶子,打着旋儿,轻轻覆在犁都里摊开的那张计划书上,恰好盖住了“拖拉机”三个字。

        犁国强缓缓起身,走到院角那辆常年闲置、漆皮斑驳的旧自行车旁。他弯腰,用袖口仔细擦去车把上一层薄灰,又伸手按了按轮胎,硬邦邦的,气还是足的。他沉默着,解下裤腰带上挂着的那串钥匙——铜质,沉甸甸,其中一枚齿痕格外深重,是打开村委仓库铁门的那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说话,只是将那枚钥匙,轻轻放在犁都里面前的榆木桌上,与那张存单并排。

        钥匙在夕阳下泛着幽微的、近乎温润的光泽,像一粒沉默的种子,落进刚刚翻松的土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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